2008年7月22日星期二

恩犬

恩犬

经过文革的人,都能回忆起1968年的干校生活。我那个干校是北京大兴天堂河劳改农场,我是"审查对象",被指定干力气活。队长睡在最背风最安静的地方。剩下对门迎着风口的留给我,因为除我以外满屋子都是"革命同志"。
干校生活艰苦,吃是大事,有一天说是吃骨头汤,大家很高兴,让我去帮厨。我刚到厨房,就看见食堂卜师傅抡起擀面棍正在狠命打狗,名叫老黄的那只大黄狗被打得怪叫。我跑过去一问,原来是老黄闯了祸。卜师傅对我说:"该死的老黄!刚炖好的一大盆骨头全让它翻了,怎么开饭哪?"小董师傅也生气地说:"真可恨!它从来不偷嘴,今天是怎么啦!"我看老黄被打得趴在地下不住地呼呼喘大气,就扶它坐起来,让它头对着我:"老黄,你偷嘴了,这可不好。要记住,不许再偷吃了……"它顺从地张开嘴,吐着舌头,像听懂我的话了。啊!忽然发现,它爪子下面按着一只大老鼠!再看翻盆的地方,还有被咬死的小老鼠。我马上推想出来了,对卜师傅说:"人家老黄可不是偷吃呀,是在捉老鼠,为咱们办好事呐!"卜师傅和小董都恍然大悟:"嗯!前几天老黄也抓住一个老鼠来着。这不是吗!小老鼠是一窝的……"我蹲下身去抚摸老黄:"你受委屈了。"它伸出舌头舐我的胳膊,我用脸贴贴它。从那天起,老黄跟我熟悉了,我们成了好朋友。
人总是要有朋友的。我的朋友是谁呢? 谁也不敢接近批斗对象,但有两个朋友不管这套。一个是食堂养的肥猪黑子,一个就是这条狗老黄了。我一天三顿把大家吃剩的汤汤水水倒在猪食槽里,跟黑子说句话:"胖黑子你好好吃吧……"别看它是猪,哼哼着也通点人性,知道我跟它好,它看见我就过来用嘴要拱拱我。我轰它:"去……"它就转着笨重的身子回圈里边去了。
 老黄可灵透了,吃剩的骨头肉皮我都为它留着。时常是屋里开运动批判准备会,不许我参加,我远远坐着,干挨蚊子咬。老黄这时是我唯一的伴儿,它看我一边抓痒一边扇扇子,蹲坐在我身边两只眼睛盯着我,用爪子为我轻轻在腿上抓两下,还用头蹭我。我把手伸向它,它吐出舌头舐我,也能为我解点痒。天冷了,它贴近我身子为我取暖,我为它天天多买一个窝窝头,给它泡点汤汤水水的吃,还专为它准备了一个罐头盒。老黄很懂事,它知道因为它常常进屋里蹲坐在我的床铺前头陪着我,我挨过多次批斗,说我有资产阶级恶习:养狗、爱猫……老黄就自动不进屋,只在门前等我了。但它仍是陪着我,我去打水它跟着我,我早起扫院子它守着我,我在食堂排队买饭它远远地望着我,我出来进去在屋里干活它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门石头台阶上看我。它很安静,一动不动,只不敢跟我进屋,真是聪明极了。 
我们去稻田劳动要步行来回二十里路,没有人敢和我同走。我一个人步行,只要出了小街,就会看见老黄吐着舌头趴在小亭子廊边上等着我了。它看见我就跳下来扑向我,我真感激它呀!抱着它亲热地对它说:"你来送我了!咱们一道走吧。"它就跟在我身边一道走。我平时被分配干活的时候,常常看不见它,可是一下工,它就出现了。我蹲下摸摸它说:"你来接我了?咱们走吧。"老黄又颠颠地跟我向回走。我得步行到天黑回来,全靠老黄陪着我,保护我,使我不孤单,不害怕。有一次我看水,沿着渠埂来回走,它也不停地跟着我转,从这个田埂跳到那个田埂上,我有点累了,就坐在一条较高的田埂上,它也偎坐在我怀里休息,我为它抓痒。忽然它挣脱开我跑走了,原来那个可恨的队长在田埂上走着,老黄急着跑过去对着她脚跟"汪汪汪"叫了几声,吓得她大叫起来撒腿就跑。老黄溜溜达达不慌不忙地走回来,眼睛还远远望着她,摇晃着尾巴又偎坐在我的身边
午饭后休息个把小时,大家争着在很小的树荫下睡觉。我只能在一个积肥的粪堆边,摊开塑料布躺会儿。这里臭味大,谁也不来,陪我卧在旁边的又是老黄,我准时醒了,它也起来了。
 有一次看水,整整一下午,腿累得又酸又疼,忽然听见哗哗水响,得快堵住!水流太猛了,口子越开越大,我双腿跪下也堵不住,真是又急又怕。这时候过来一人,是队长。她问:"新凤霞!都下工了,你怎么不回去?"说完转身走了。我连要求她帮助都不敢开口。老黄突然在田边出现了,它也来回地乱跑,摇头摆尾,我说:"老黄啊!天阴了,要下暴雨了,别在这里跟我受罪了,快回去吧……"老黄果然转头走了,它边走边回头,是留恋着水田边的我吧?我感到一阵孤单,水仍是一个劲儿地流!啊!老黄一边叫着,一边急冲冲地跑回来啦,后边还有个扛铁锹的人,是人艺的演员邱扬,他也是个问题人物,也被分配在"人艺"的地片上管水。他看见我,说:"我来了!凤霞,我刚要下工,你们食堂的黄狗跑来了,它缠着我,用爪子抓我的腿,瞧,咬破了我的裤子,轰不开它。围着我转,不放我走。我就跟着它到这儿来了……原来它是来报信的。老黄是义犬啊!"我们总算堵住了水。老黄陪我一同进了村子。它一个劲地摇尾巴,别提多高兴了。
 想不到迎接我的是批斗会。队长说:"阶级斗争的新动向,新凤霞破坏稻田,罪上加罪。"批斗完了,好心的卜师傅给我留了饭,我把窝头搓碎了泡上开水就咸菜条和老黄一起吃了顿饭。谁知一阵恶心,"哇"的一口吐了出来,猪圈在食堂旁边,我每次吃饭都在猪圈边上,老黄也跟着我。我给猪槽倒吃的,黑子就过来。老黄也很快凑过来用头蹭蹭黑子,黑子也用嘴拱拱老黄。它们也知道,我们三个是好朋友。这时候是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刻。
老黄总是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出现,为我解愁救难。我丈失在河北静海干校,我们来信去信都没自由。一次卜师傅告诉我:"你爱人给你的信在袁队长手里,她没给你?"已经隔离了几年啦,得知丈夫来信多高兴啊!可我不敢跟队长要。我正在犯愁,老黄冲着我叫,用嘴蹭我的腿。是叫我跟它走吧?我站起来了,它在前头走,还老是回头看我,把我引到食堂,在食堂买饭的窗台上扔着祖光给我的信。我明白了,队长拿着我的信买饭时丢在这里了。我拿着亲人的来信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,又是老黄雪里送炭,帮了我大忙。
 一次我发高烧,卜师傅送来一碗鸡蛋面,我问卜师傅怎么知道我生病?卜师傅说:"我坐铺上。老黄对着我抓铺上的单子。我摸摸它,它还是不走。我去问大夫,才知道你应当吃病号饭。这鸡蛋是我自费买的,快吃吧!是老黄对我摇尾巴,我看见它就知道你准在屋!"我真感激老黄,它不会说话,却有一颗善良的心,我拍着床铺让老黄上来,它就上来舐我发热的手,和我亲热。我心里真酸呀,真感激老黄呀,跟着眼泪就流下来了。
 这段日子,我样样都干得好,可因为老黄时常挨批斗。比如干校不许从家里带吃的。而队长却带吃的来,藏在铺底下,老黄给弄翻了,被群众看见,队长又恨起我来,因为老黄是我招来的。 干校生活要结束了,要举行一次会餐,肥猪黑子要被杀掉。我很不好受,到底一天三次和黑子打交道,有了感情啊!我去问卜师傅:"别杀黑子,给卖了吧!"卜师傅说:"猪是世间一道菜,早晚躲不过挨一刀。干校这一批结束了,下一批不知是哪个单位来。你别说傻话了,咱养的猪咱们吃。"这么善良的黑子要被杀死了,太惨了!更想不到的是发生了一个奇怪现象:肥猪黑子忽然不吃不喝了,靠在猪圈墙角低着头不声不响,一动也不动。它有预感,在绝食抗议。果然在一个黑乎乎的早晨,卜师傅请来一位杀猪能手,肥猪黑子做了刀下菜。红烧肉、米粉肉、骨头汤等等,大家吃得好开心呀!我路过猪圈,空空的,想着黑子,一口也吃不下去。卜师傅说:"老黄今天又立了功,抓来一只黄鼠狼。我做了一碗香喷喷的红烧黄鼠狼肉。"可是我也一口没吃。
 老黄立了功,显得很高兴。更是一步也不离开我了。我有意逗它玩儿,故意甩掉它,走进屋门,不让它进去,我从后窗跳出去,谁知道我刚刚落地,却看见老黄又蹲在窗外等着我了。
又发生了奇怪的事:长期陪我度过患难的老黄不愿理我,也不愿吃食了。它也像肥猪黑子那样躲在猪圈墙角一动不动。我叫它,它缩成一团不出来,它在流泪了,我也流了泪……我摸摸它说:"老黄,你怎么了?病了?生我气了?在想黑子吧……"老黄没有一点反应,它也绝食了,好几天不吃不喝,衰弱得站都站不起来,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了。我端着半碗饭去喂它,它拼出全力用鼻子闻闻又趴下了。老黄为什么变成这样?我回到屋里躺在铺上半宿睡不着觉…… 清早起来,头一件事就是去看老黄,迎面就看见卜师傅,他告诉我说:"昨天夜里把老黄给杀了。杀狗本来是先打懵了再杀,可是老黄已经饿得半死了,没有受一棍苦就杀了。今天炖狗肉。"我当时就忍不住哭了!老黄通人性,它知道自己要被杀了,它和黑子一样,也是在绝食抗议啊!我不敢叫人看见我哭,卜师傅理解我,让我在他们大师傅屋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。我永生永世也不能忘记老黄在我最苦难的时候给我的温暖,给我精神上的支持!从此以后再也不吃狗肉。我从小就演过《义犬救主》、《黑狗告状》,现在才知道、才相信,狗是真有感情的。
 这个给人无限烦恼和不幸的五七干校结束了,我一直没有忘记憨厚的肥猪黑子和有深情厚谊的义犬老黄。对我来说,它是我的恩犬。比那些专门整人的也叫作"人"的东西高贵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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